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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6/2009 关于李安的一段旧文如同西方的论者常常把李安的《色·戒》与保罗·费尔霍文的《黑书》相比较一样,我们时下对于李安这部新片的许多解读,多多少少有点儿荒腔走板了。从根本上说,这两种误读都基于文化语境的差异。李安虽然是中国人,但他有着自己特殊的言说语境。他“文化边缘人”的身份,特殊文化地域造成他对传统文化的无法割断的情愫,使得他在回首我们这个文化内部的时候,是以他者的身份进入的。这让李安在省察我们的文化的时候,有着自己独特的视野。 李安连续两次回归中国题材,都选择了已经淡出我们视野的现代小说。我们很少深入地思考过这个问题,所以才会把《卧虎藏龙》和《色·戒》与他的“父亲三部曲”割裂开来,这样的李安形象似乎更多地成为了一个借助中国题材的玩票者。事实正好相反,李安这两次回归无一不见证了鲁迅所深刻洞见过的,存在于我们身上的惊人的文化遗忘力。这也许与中国特定的文化和意识形态氛围下形成的个体自我保护机制有关。 面向世俗的王度庐和张爱玲都与传统有着很深渊源,同时他们又面向现代/西方。他们笔下的普通人对于那个特殊时代氛围中有着深刻的体味。他们作品中的情感沉积,与一个真正生根于中国传统文化,却又不得不面对新的世界走向的文化心态有关。《卧虎藏龙》中,玉娇龙明显有着“五四”运动的余音回响,李慕白、俞秀莲则是更老的一代,他们在守护江湖道义、礼教等社会惯例系统时,把自己也融入了其中,同时又默默地守护自己的情感与欲望。他们在面对新一代时的反应是复杂的。 这种复杂心态在李安在父亲三部曲中也被反复表述和吟叹。不过《推手》、《喜宴》的背景是在美国,传统更显势薄,郎雄固执的父亲形象最终只有无奈和妥协,更多的是一种文化困守之中的凄凉惶恐。郎雄固执的性格、行将老去的身体、往往处于匮乏状态的欲望和情感,其实是传统文化现实处境的某种暗示和象征。 在《饮食男女》中,父亲形象回到了其生根的文化内部。家庭的稳定性表面上通过每周全家晚宴的方式牢固地建立起来。不过,女儿总归要出嫁,家总是要散的。与杨德昌在《一一》中家庭内部的命运轮回的悲观态度不一样,李安考虑更多的是如何走出传统本身的困境,克服传统的压抑力量。在《推手》、《喜宴》结局的矛盾解决方式已经隐隐地透露出这种信息,《饮食男女》中老朱与锦荣的戏剧性结合,把这种矛盾作了一种喜剧性的处理。这与其说是因为一种道家的超脱,不如说是因为李安“文化局外人”的身份。通过这种洒脱的矛盾处理方式,李安的表述也暂时告一段落。 当李安选择《卧虎藏龙》和《色·戒》时,他其实在选择一段特殊时期的历史,逆流而上地追溯他原来所探讨的问题,那个传统的根尚未断绝,西方的面向又刚刚开启的时代,生活其中的人是怎样的遭际和情怀?这两部作品已经意识形态变迁中被过滤出我们的视野,然而,其中的情感沉积却深深地吸引着李安这样的文化边缘人,他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把它转换成现在时态,使我们重新面对这一切。在我们的历史教化中,这个历史维度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被忽略。它的准确形态已经消失在大众视野里,在李安特殊的文化镜像中,这一切又被重新唤醒,呈现在我们的面前。 23/06/2009 雅克·塔蒂卓别林告别哑剧传统之后,我们在法国喜剧大师雅克·塔蒂的影片中重新看到了这种传统。塔蒂也是哑剧演员出身,他开始从事电影创作时,无声电影已经成为历史,但他却找到了一条回到哑剧传统的道路:他把影片对白处理成一种毫无意义的噪音。塔蒂影片中许多对白含糊不清,他的对白并不像如同其他有声电影那样,承担着塑造人物、传达叙事信息等至关重要的作用。它们只是作为影片音响世界的其中一个部分,与环境音响、音乐等是平等的。如果我们切掉塔蒂影片中的对白,他的整个电影世界依然有效地运转,丝毫不影响观众的理解。 不过,塔蒂喜剧电影与美国无声喜剧电影还是有明显的区别。他的画面动作更优雅,喜剧效果更冷静,主题表达也更抽象。他塑造的于洛人物形象系列,是个不着意间闯入到现代文明之中的家伙。他不像卓别林的夏尔洛来自社会底层,或者基顿的人物总是处于弱势。他没有明确的身份,但肯定是个衣食无忧的有闲阶层。本来他应当属于资产阶级世界,但是却没有跟着这个世界的惯例旋转起来。他身上的品质是最单纯和最自然的,然而出现在现代世界中,却已经成了恐龙再现般的怪物。他有着孩童般的好奇,有着天真的想象,总是莽撞地闯入到秩序井然的现代成人世界之中。在他无意之中,却又是笑料百出地破坏掉这种秩序之后,观众突然发现了秩序或者现代世界本身的荒诞和无聊。 塔蒂最重要的影片有《于洛先生的假期》、《我的舅舅》、《游戏时间》。前两部使他名利双收,后一部使他彻底破产,然而却是电影史上最伟大的喜剧片之一。卓别林的《摩登时代》表现人与机器的直接碰撞,塔蒂要处理的主题要更普遍和更抽象一点。正如巴赞在《于洛先生和时间》中所说,于洛这个人物本身有某种不完整性,他似乎“怯于肯定自身的存在”,他走路时总是先试探着迈出几步,明白自己确实是应该往这边走之后,再迈出新的步伐。然而他这样的态度却是所到之处,无处不伴随着长时间的混乱不堪,他变成了“混乱状态的一种形而上的体现”。塔蒂的影片几乎没有情节,场景的串连也并无因果律可言。这种结构方式正好适应了他要表现的混沌的现代世界。除了于洛之外,所有人都在竭尽全力地遵循或者恢复一种毫无意义的秩序。对于他们来说,时间近乎凝滞了。对于这个秩序,于洛是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他的犹犹豫豫,难以捉摸,就来自于此。《于洛先生的假期》中的海滨度假场所,《我的舅舅》中的现代化房屋,《游戏时间》中的办公大楼和饭店,都由于他的闯入而陷入混乱,同时,那些场所及其秩序本身的无意义也就此显露了出来。 16/06/2009 《不可饶恕》作为美国社会和历史的印记
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不可饶恕》在某种意义上是这个老牛仔对西部片的自我反省,同时又流露出了一种斯人已去的无限留恋与哀伤。正如许多评论所说的,这部影片是传统西部片的终结。《不可饶恕》一开始就给我们展示了一种古老的西部行将逝去的情形。一个曾经绰号“比尔”的退休枪手威廉·穆尼,与一个女人结婚,生儿育女,成立家庭,开垦土地,成了农民,妻子死后,独自一人拉扯着两个子女。这里显示出来的人物特征都是传统西部片主人公所没有的。在某种意义上,这一切都是传统西部片主人公内心最大的恐惧,他们总是在影片结尾完成除掉危害秩序的恶霸之后离开城镇,这里的秩序虽然在他们的帮助下建立起来,但是他们自己却属于荒野。自由、在荒野上奔驰是他们的身份标志,一旦成家和定居,就意味着接受文明秩序,就意味着他们放弃了自己的本质身份。 当自称“斯科菲尔德小子”的新枪手找到威廉,企图让他一起去干一票时,威廉甚至无法搞定自己圈养的猪(传统西部片主人公永远都是放牧马或者牛之类的畜牧动物)。他的手拿枪时总是发抖。但是,他还是与这个陌生人走上了征途。这一方面是为了生计,另一方面,是为了他自己内心多年来被埋藏起来的牛仔身份。伊斯特伍德在表现威廉最终做出决定的心理转折,只用了一个镜头:无垠的草原,这是威廉以及那些西部片主人公们的身体曾经融为一体的草原。 《不可饶恕》解构了西部片的神话。特别是跟随英国贵族鲍比做报道、写传记的作家比彻姆这条线索显示了那些书面记载的西部传说与事实本身的反差,显示了很强的反讽效果。同时,如同伊斯特伍德其他出色的影片一样,《不可饶恕》也具有黑色电影的主题和视觉形式特征。影片的重场戏基本上都发生在漆黑的夜中。人物的心理状态,也是在黑夜中闪烁不定,世故,阴暗,脆弱,对世界不抱任何希望,但又会偶而爆发出一丝闪光。正如一位评论家所说,伊斯特伍德不是在授课,而是在观察美国现实。用这样的方法来处理完全神话化的西部片,并且把阴冷的人物态度和主题注入到西部片的底层之中,正好显示了伊斯特伍德不但对于西部片,而且是整个美国社会和历史的一种深刻观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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