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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3/2007 《图雅的婚事》:正在消失的彼岸《图雅的婚事》:正在消失的彼岸 The Disappearing Utopia: Criticism on Tuya's Marriage 冯欣 一 女性的想象和对女性的想象 文明越来越成熟,在某种意义上也意味着社会秩序必须要越来越趋于严密,这种以规训、服从为特征的父性秩序与社会肌体的生长、延伸是互为表里的。在我们当前父性秩序愈来愈趋于牢固的时代背景下,对于一个出于自发地,持续把饶有意味的女性形象置于其表述核心的男性导演,我们似乎没有任何理由不去关注他。王全安从他的第一部作品《月蚀》开始,其作品核心的驱动力都与女性艰难的自我探索有关。由于人物身份和文化背景的差异,这种探索所呈现出来的面貌是很不相同的。原来从事艺术工作、后又嫁作商人妇的雅男在发现另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佳娘时,也在她狂野的个性中发现了自己内心沉寂和压抑的脉动。关二妹起初只是为了逃离家族安排给她的、她所不想要的婚姻,城市令她眼花缭乱,同时也激发起了她的欲望(在影片的叙事中,她的欲望表达方式是十分被动的,这与电影的文化接受语境有关。在特定的意识形态环境下,这是一个“正面”女性唯一“恰当地”表达欲望的方式。),但与“男友”乔连升、好友毛女的相处和变故,使得她意识到了她自己的位置,于是她又回去接受了那桩本来所要逃离的婚姻。图雅在选择丈夫的过程中,意识到了自己对于丈夫的情感维系、责任与她个人的生活欲望之间巨大的矛盾,在特殊的地域环境和生存境遇下,这两者被拧成无法解开的结。即便如此,图雅仍然不愿放弃两者中的任何一端,甚至不愿偏离两者的中间点。图雅这个形象的内核即在于此,她与雅男、关二妹的区别也在于此。 女主角们朦胧的自我探索都是沿着“有质感的现实生活”艰难地展开的,当她们能够真正地确认自我在现实中的身份时,雅男和关二妹最终还是选择了认同现实秩序赋予她们的身份,同时,在对她们的另一个分身(佳娘和毛女)的遥想中寄托她们对于这种选择的无奈。这种结果是王全安选择“真正的现实”的结果。在某种意义上,女主角们对现实秩序的体认也是导演对现实秩序的体认。[i] 所以,当王全安排除了《图雅的婚事》放在汉文化区拍摄的可能,而是把背景设在内蒙将要消失的牧区,事实上他也意识到了图雅这种情形在成熟、严密的文明秩序下的不可能性。《月蚀》的片头是“现在是红灯,请遵守交通法规”的画外音,雅男的昏厥导致她放弃自己的职业,完全成为居家妻子,影片结束时,雅男发现了自己另外一半被现实所压抑的灵魂,这时候,“遵守交通法规”的画外音又响起,“请将车停在停车线后面,越过的同志请您退回到停车线后面。大家共同维护交通秩序!”雅男闭上了双眼,让那个在想象中站在十字路口凝视着她的佳娘消失掉,无力地倚靠在追来的丈夫的肩上,随同电影画面一起沉入黑幕。《惊蛰》的结尾关二妹带着儿子去看庙会,她带着儿子坐上了电动火车。一圈圈循环旋转不止的火车,使她陷入沉思。这里旋转的火车与《月蚀》结尾雅男和佳娘在两个不同的时空和命运经纬里相互对视在本质上是相通的。她们都经历了自我探索,也都曾想跨越自我的边界,但最终仍然退回到现实对她们的限定之中。这种跨越的冲动基于主角们倔强的性格和她们对于可能的“彼处自我”的想象,她们相同的认可现实秩序的选择是因为她们其实没有别的选择,她们看到的只是篱笆,没有见到可以容身通过的缺口。 图雅生活在即将退化的草原上,相较于现代城市中的雅男,农耕文明中的关二妹,她是这个人物系列中的一个例外。图雅由于蒙族特殊的文化气氛,丈夫巴特尔双腿残疾,她不但掌管家务,还要放牧、运水,在家庭中事实上处于核心位置。在家庭内部,她感觉不到雅男和关二妹的那种压抑。在影片许多时候,图雅感受的压力都是来自于严酷的生存环境,当她发现自己的腰椎有问题,长此以往有可能瘫痪时,她的生存恐惧达到了顶点。巨大的生存恐惧使得之前巴特尔提到过的离婚和森格在取笑她时提到的“想男人”正式提上了议事日程。生存需求掩盖了图雅内在的欲望需求,更加掩盖了她的欲望需求与她作为妻子和家长的家庭责任之间尖锐矛盾。这种矛盾是导演刻意所要回避的,却又是他刻意所要强调的。在影片纪实式的叙事进程中,我们没有看到图雅比较直白的内心表述,看到的只是她在生存压力和潜在的欲望驱动下一个接一个的行动。导演不想让过多的心理矛盾表述来损伤图雅的坚韧品质,因为在王全安的想象里,这是一个蒙族女性形象,她是生活在辽阔空旷的草原上的,不是生活在现代都市的高楼丛林或整齐划一的农耕文明中的。无形之中,导演在图雅这个人物身上寄托了雅男和关二妹身上所无法寄托的东西。然而,在影片的开头和结尾,导演刻意地重复了图雅和森格结婚时躲到一旁流泪的一幕,她的痛苦被强调了出来,这与影片叙事中体现出来的果决、坚强的图雅或许是冲突的。但是,这种冲突也是导演所要强调的,正是这种冲突使得图雅仍然是一个“真正的现实”中的人物,她仍然没有脱离开雅男、关二妹这个人物系列。从另一方面来讲,正是这种冲突的存在,图雅才是一个“真正”坚强的图雅。 在本质上上,雅男、关二妹和图雅都是一个被决定者,决定她们应该成为一个怎样的女人的,不仅仅是现实的秩序,还有我们对于女性的想象。女性从认识到无时无刻不附着于她身上的这张巨大的网,到试图摆脱现实与他人附加于她的限定,也就是女性主义者所要欢迎的一个时刻。然而这种摆脱是无比艰难的,不仅因为这种限定已经成为社会肌体不可分割的一个部分,还因为她们自身的个性建构中,往往已经融合了这些限定。雅男和关二妹抵达她们的身份边界时都是在犹豫、徘徊之后,最终又退回到探索的起点。 从雅男和关二妹被现实秩序平静地吞没,到图雅由于生存际遇而引发出阵阵波澜,王全安对女性的持续追问是通过转换人物文化语境的方式来进行的。雅男和关二妹对于自身限定边际的探索,事实上也是我们自身生存痛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们和我们一样,都是被局限于“此在”的。草原牧民与现代都市女性、农村女性的区别,让图雅的张扬性格有了更为宽松和融洽的环境,但这事实上无助于图雅的自我探索。图雅在自己特殊的家庭环境中居于主导地位,在离婚、重新结婚的过程中,整个家庭生存压力始终没有离开过她,这与她潜在的、隐约的欲望表达形成了方向相同的作用力,王全安有意识地让前者掩盖了后者。这种合力使得图雅的自我探索变得更为模糊,也使得她对现实秩序的认识也更为模糊。两种因素造成了这种有意识的模糊。一方面,《惊蛰》之后,导演在现实探索上受到了一定的压力,更为主要的方面,王全安在设计图雅时,就是一个“在别处”的人物,她带有一定的神话化色彩,自我探索恰恰是与之相逆的。也就是说,在这里,女性的想象是刻意被忽略的,她是连同她所在的空间一起,作为我们对于草原的想象的一个部分呈现出来的。 尽管这部影片改编自真实的事件,导演也强调自己在创作方法上尽量“真正”地贴近现实,寻找一种让摄影机消失的状态,但是,他仍然在图雅身上投入了许多理想化的想象。这种投入在类似的、与现代文明保持距离的民族题材中屡见不鲜,那些原始的民俗、原始的民族性格往往被赋予了太多的“彼岸”色彩。在这种模式的支配下,图雅从一个改编自真实事件的人物成为一个被想象的女性。在这种意义上,她最主要的任务乃是承受导演(也是我们)的理想化想象。这就是《图雅的婚事》与王全安前两部影片最为根本的区别,在这里,女性本身的自我想象几乎被导演对于理想女性的想象所遮蔽,两者之间形成了巨大的裂隙。 二 裂缝:作为此处的彼处 尼基塔·米哈尔科夫的《乌尔加》也是在内蒙古拍摄的,作为一个彻底的外来者,米哈尔科夫借助蒙古这个文化符号在西方人那里的特殊效应,述说了一个性欲与文明的故事。它和《图雅的婚事》的内核很相似,都与主人公因各种原因受到压抑的欲望有关。有趣的是,在《图雅的婚事》这里着力要遮蔽的,却是《乌尔加》特别要显现出来的。自卢梭以来,西方对现代理性文明的反有着一个无法割断的脉络。原始与现代,纯朴人性与分裂的现代型人格,不断地完善的现代社会制度及其对于人的越来越细致、冷漠的要求加剧了这种对立。《乌尔加》的思考框架沿着这个脉络而来。米哈尔科夫这部影片是以男性的欲望作为核心的驱动力的,所以抛锚在无垠草原上的卡车,在城市大街和屋内走廊里游走的骑手等等,这些充满文化张力的视觉形象在这样的驱动力作用下爆发出巨大的能量。类似的视觉考虑在《图雅的婚事》里也是存在的,宝力尔来求婚时,他的奔驰轿车也陷入草原的土坑,这既提供了他现在的身份,也预示着他求婚的最终结局。在宝力尔和图雅把巴特尔送往城里福利院的路上,影片第一次出现电线杆。巴特尔试图自杀前和森格酗酒时,王全安几乎让每个画面构图中都出现无人观看的电视机,上面放着蒙古族传统的赛马比赛。曾经的蒙族骑马比赛好手,现在已经无法再骑马,也无法继续生活在草原,每天和电视机相对。这场戏在影片中占了很大的篇幅,它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巴特尔的自杀一方面是因为对图雅的无法割舍,另一方面也是他对现代文明的无法适应。王全安并没有选择让这种冲突成为《图雅的婚事》的核心,它只是为影片提供了叙事动力和氛围。根据王全安的说法,事实上他在拍摄这部影片时,拍摄地的牧区由于草原退化的问题,牧民正被陆续迁出牧区,到城市中成为农民和小贩。这场戏表现的正是牧民失去家园的气氛。 草原、游牧这些符号由于历史文化沉积的原因,它们往往以一种无拘无束、奔放自由的异域形象出现在我们的文化系统中。在某种意义上,它们是一个彼岸,承载着特定文化内部在封闭、规整的秩序压抑下而生发出来的对于辽阔、自由、奔跑的想象。对于米哈尔科夫来说,内蒙古完全是一个异域。《乌尔加》的英文片名就直接地叫做《爱的疆域》(Territory of Love),这样的命名显然与来自另一个文明带有想象性寄托有关。当然,这个遥远的异域也时时处于现代文明无所不在的阴影笼罩之下,史泰龙的海报、迷失了方向而莫名出现在草原上的卡车、最为重要的是刚波的妻子由于受过教育,不愿意过多生养小孩而拒绝和他做爱,整个影片的动作也由此展开。虽然如此,整个影片的思考仍然局限在西方文明自身的框架以内。在《图雅的婚事》中我们并没有看到这样一个带有“彼岸气息”的空间,急促的叙事节奏让我们看到导演更多强调的是图雅身上的生存压力。在影像构成上,王全安仍然继续着前两部影片的方法,用纪录片的方式来拍故事片。摄影机跟随着人物的状态,基本上都处于不断地运动之中。我们在米哈尔科夫那里能感觉到的辽阔的空间,悠长的气息在王全安这里都换成了图雅繁重的日常劳作下急促的呼吸,高声的叫喊使唤。 现在,我们已经接近了《图雅的婚事》最大的裂隙。王全安以让摄影机消失的方式来接近那些本来是有所寄托的人物和空间,也就是用近距离地关注此处的方式来注目彼处。对纪录片式“真正的现实”的追求,与营造彼岸气氛时必要的某些虚化构成了这部影片内在的矛盾。影片图雅把失去知觉的森格带回家收留,在两人之间建立了潜在的却又十分坚固的联系。他们的欲望从一开始就都处于不满足的状态,一个因为缺席的妻子,一个因为残疾的丈夫。这种联系到后来森格在图雅家外打井这个带有强烈象征性的动作达到了高点,这时候,在经过巴特尔自杀事件后的图雅,终于接受了森格这个她并不喜欢的男人。她选择了和她并不爱的男人结婚,因为只有这种方式她原来的家庭情感纽带才能够继续维持下去。 事实上,在这个过程之中,有两个人物是十分重要的,一个是已经成为油井老板的宝力尔,另一个是森格那始终没有露面的妻子,一个在这贫瘠的草原上无法安份的女人。正是他们的存在,影片才在剧作构成上呈现出坚实的现实感。宝力尔开着奔驰轿车,回到草原,他其实已经融入到现代文明运作之中,是他自己所说的“场面上的人”。可是他又无法忘却草原上的过去,无法忘记年轻时代的青春偶像图雅。在某种意义上,他是影片真正处理“分裂状态”的人。另一个作为图雅对立面存在的森格的妻子,我们无从得知她的姓名,她只是在森格和图雅的关系几处出现转折时,在森格的嘴里出现,都是跟着别的男人离开森格。事实上,他们两人在影片里那些运作的动机都是很值得深究的。可是,我们看到的结果都是一个被极端简化的动机,这使得他们沦为了推动剧情的道具。也就是说,在图雅的周围,影片仍然使用了一些虚化的方式,使得“真正的现实”并没有那么现实,只有这样,美丽而坚强的图雅才能够保持着她的彼岸色彩。 结语 在现代化进程中不断地往回看,在现代的人格分裂中怀念纯朴,这样的主题无论在西方还是东方都不少见。王全安这一代导演的成长历程伴随着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对于有着乡村生活经验的人来说,这样的时代背景加剧了乡村经验与现代城市生活体验之间的断裂感。这种阵痛对于他们是现在时的,所以他们觉得有义务来记录这种在某种意义上在公共空间里很少或者被变形地呈现的由“社会进步”而产生的痛苦。王全安在《月蚀》之后,在创作方法上来了180度的转弯。他决定拍摄与老百姓没有距离的电影,不但是拍老百姓,还要拍给老百姓看。这种态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的题材和创作方法。当他涉及到《图雅的婚事》现实和彼岸相杂的题材时,他从依旧延续着他原来的创作思路,把自己复杂的情感寄托和现实关怀都投入到这一块“作为此处的彼处”。 安东尼奥尼《云上的日子》中曾经引用到米哈尔科夫的《乌尔加》,在古典剧院装饰风格放映着《乌尔加》的结尾,在那个结尾中,那根立在草原之上的套马杆(乌尔加)在画外音的叙述中淡出成工厂的烟囱,电话铃声响起。这里面所表现出来的复杂而清晰的思考层次与《云上的日子》中那个单纯的故事遥遥相对地联系了起来。这种冷峻的思考与安东尼奥尼一贯的冷静有关,更与他所在的西方文明早就已经经验了这种现代化阵痛有关。对于我们,对于王全安,这种阵痛是现在时的,是此在的。王全安在接受采访时强调他这部影片的拍摄地上的那些牧民已经搬迁出了牧区,他们已经不再是骑在马背上的骄傲的蒙古人了。我们正在逐渐失去作为一种现实的那个彼岸,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正要消失的彼岸同时也是正在被神话化和永恒化的彼岸。只有等我们的现代化阵痛完全过去,我们才有可能呈现出安东尼奥尼和米哈尔科夫那种清澈的凝视。
( 冯欣 写于07.03.27 见于《电影艺术》07年第3期)
[i]这一点在王全安的一些访谈中也说得比较清楚,他比较反对《秋菊打官司》式的“现实主义”风格下的对现实的虚拟与重构。参见朱丹华、屠月.更多诚意,更大愿望,更多志向——访《惊蛰》导演王全安.电影新作,2004,(4).12-15. 27/03/2007 充满悖论的美丽新世界
对于诞生在美洲大陆的“新世界”,那些漂洋过海地从旧世界过来的人似乎最有发言权。移居新世界的法国贵族托克维尔的话一直为人所引用:“17世纪初开拓美洲海岸的移民们以某种方式把民主原则从所有原则中分离出来——在欧洲,旧社会民主原则一直与这些原则争斗——并且单独移植到新世界。在新世界,它能够完全自由而且和平地传播,通过影响国家的风俗习惯来决定法律的特征。”这种美国文化的源头根植于欧洲的观点在很长时间里都影响着人们对美国的认识,现在,学者则普遍认为美国的文化传统是在欧洲文化、美洲印第安人文化、非洲的黑人文化等多元文化的交汇与互动中形成的。 迈克尔·卡门(Michael G. Kammen)的《自相矛盾的民族:美国文化的起源》(People of Paradox: An Inquiry Concerning the Origins of American Civilization)把研究的焦点投向了美国文明形成时期的复杂情况,在重新展开的历史语境中质询美国文化的脉络源流。迈克尔·卡门把注意力放在殖民地时期,认为在这个时期里,美国文化的多元特征就已经建立起来了,这比上面的那种美国多元文化的观点在时间上要早了一大截。另外,与托克维尔的看法类似的是,也有一些关注这段时间的学者认为美国文化的成因在于“欧洲人带到新世界的观念和制度很快就被难以驾驭的环境和无法预料的情况改变了”。卡门否认了这种看法,认为它没有充分考虑到美国文化的复杂性和矛盾性。为了更好地描述这种矛盾性,他引入了一个新的词:“两形体”(译者没有附原文),用来意指美国文化特征中自相矛盾的种种层面。这个词在该书中的地位极为重要,贯穿了各个章节,在某种意义上,是书名在具体内容中的极好体现。简单说来,最能代表美国的两个形象,山姆大叔和自由女神之间就充满着悖论。山姆大叔是一个身着现代正式外套,留着山羊胡的成熟男性形象,他象征着政府:苛刻、讨价还价、要求奉献,而自由女神(哥伦比亚)则是充满母性的、身裹经典希腊式长袍的女神形象,她象征充满自由与机会的土地。这两种对立的元素同时浸透在美国的民族特性中。我们通常在影视剧中所接触到的美国人形象是自由奔放,敢做敢为的,但事实上美国人又是最为恪守规则的,正是因为在纷乱的殖民地时期就形成的自觉遵守规则行事的已经成为其意识的一个重要方面,他们的自由才显得更为可贵。美国人在很多方面都是典型的实用主义者,可是他们的精神中又充满着理想主义。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这些都印证了这个多元民族本身所具有的巨大的包容性。 卡门一开始就引用了特里林(Lionel Trilling)的一段话:“过去的一部分魅力在于其安静——含意那巨大的令人困惑的嗡嗡声停止了,留给我们的只有措辞优美和表达准确的事物。过去了的一部分忧郁在于,我们知道巨大的、未记录的含意的嗡嗡声曾经存在过,但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感觉到这一点,因为它是逐渐消失的,特别符合人性。”(《自由的想象》)指出了过去存在于现在的方式:它是一个已经经过梳理和过滤的井然有序的世界,仿佛一切都严格地按照推演的历史规律运行着,那种现实中普遍存在的嘈杂和喧嚣、无序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清理出了“现在所见的过去”。重新回到历史现场最为关键的就是避开这种惯性思维,避开那只控制整个过滤过程的那只大手。卡门清晰地意识到这本书的难度所在,以往对于美国历史的诠释太过于简化了,也就是说,它们对于美国文化传统的认识仍然被那只无形的大手所控制着的。所以在《自相矛盾的民族:美国文化的起源》,卡门反复强调了复杂性和多样性,并且以它们为线索,来“解开一种复杂文化盘根错节的源头”,其复杂的本质究竟是怎样的,为什么会是这样,以及随之而来的整个文化系统中所呈现的悖论性局面。就这一点来说,由于对美国文化起源感兴趣而阅读此书的读者,肯定不会感到失望。(冯欣 写于07.02.10, 见于《科学时报》07.03.22)
[美]迈克尔·卡门《自相矛盾的民族:美国文化的起源》,王晶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6年12月。 18元。 17/03/2007 真诚与文明
莱昂内尔·特里林(Lionel Trilling)不是那种站在潮头的学者,在二十世纪风起云涌的文学理论界自然让人觉得有点陌生。特里林对具体问题的关注要超过他对潮起潮落的理论流派的兴趣,在展开思考时,他的视野不局限于文学的范围,而是更多地把具体问题放在社会、文化与政治的语境下来思考。这一点在他的《诚与真:诺顿演讲集,1969-1970》中体现得特别明显。这本书是其在哈佛大学担任查尔斯·埃利奥特·诺顿诗学教授时的演讲集,他围绕真诚(sincerity)和真实(authenticity)这两个在人类文明进程中相互缠绕的问题,在六次演讲中把卢梭、黑格尔、王尔德、弗洛伊德、马尔库塞等人的论述贯穿起来,委实令人别开生面。 特里林所说的“真诚”指的是“公开表示的感情与实际的感情的一致性”,与我们日常生活中的诚实有着一定的差别。它作为一种最为重要的前现代品质,是一种自发地寻求统一,在社会的压力下寻找那个没有被社会所异化的自我的恒久努力。这种努力在卢梭那里得到极为夸张的表达,后来又在托尔斯泰等西方重要作家和思想家那里得到了回应。特里林事实上正在以独特的角度切入到人类文明发展中一个十分耐人寻味的问题。在价值时移代易的历史进展中,新情况的出现总是会受到许多质疑的声音和阻力,某种认为人类的道德生活形式始终如一的观点在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面貌出现,并且总是能够得到许多时代道德中坚的支持和倡导。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中,复古运动反复出现,实在是许多人认为这个“古”之中包含着亘古以来世界(文学)运行的正常规律,既是乱世,当以“古”而治之。在西方,卢梭把文明与“原始的、基本的人性”对立起来,“科学与艺术活动是文明的一个特有的腐败方面。……文学是使人类腐败的无可比拟的力量,是文明社会所固有的谬误的精髓或榜样。”人们欣赏艺术作品的同时,也在欣悦的同时,被变得更富于社会性了。“野蛮人过着他自己的生活,而社会的人只知道生活在他人的意见之中,也可以说,他们对自己生存的意义的看法都是从别人的判断中得来的。”在卢梭的想象里,那种完全纯朴的人性是存在的,不断进步的社会使得它失去了生存的空间。
现代社会中的“随波逐流型”人格的突出存在,在某种意义上印证了卢梭当初的忧虑。这些人的所有生活都是一种亦步亦趋的生活,它完全建立在捕捉他人以及他所生存的制度秩序的信号的基础之上。狄德罗的《拉摩的侄儿》提供了一个极为有力却让人迷惑不已的范例。拉摩的侄儿(他)完全依附于他那些他所蔑视的权贵之下的生活,让他的精神处于一种分裂状态。狄德罗小说的人物背景大都带着强调的普遍性色彩,我们如果把拉摩的侄儿那种知识分子特性也抽离出去,而把那些他所必须依附的权贵和生活方式转换成现代社会秩序,那么拉摩的侄儿所经历的分裂正是现代社会人的分裂的先兆。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对《拉摩的侄儿》进行了详尽的分析,他把个体意识对外部社会权力的顺从、保持一致称作“高贵意识”,把个体通过修正与外部权力的“高贵意识”关系,开始对抗外部权力的这种意识称作“卑贱意识”。在黑格尔看来,“卑贱意识”之于“高贵意识”是一种历史的必然和进步,乃是精神从诸多限制中寻求自我解放一条道路。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不应当为文学作品中经常出现的,因为固执于单纯、诚实的灵魂而导致自我毁灭的人物感到惋惜。黑格尔和卢梭这两种相反的立场,事实上代表了西方的主体意识从形成到面临现代社会挑战的两种最基本的态度。尽管特里林的论述涉及到了文学、哲学等诸多领域,但他的这次演讲其实就是围绕这个问题而展开的。(冯欣 07.03.01,见于《新京报》07.03.16,改名为《别开生面的演讲》)
[美]莱昂内尔·特里林《诚与真:诺顿演讲集,1969-1970》,刘佳林译,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年12月。 定价:21元 07/03/2007 无字书 收到江苏人民的小册子,应该是宣传用的,暗红色的封面,竖行的文字:江苏人民出版社,关于图书与文明的传奇。封面上还有一个网址。里面没有字,情急的时候,可以拿来当记事本用一下。不过,内页上虽然没字,但套了带有出版社名字的花边,使得整个创意的效果大打了折扣。另外封面的设计也不够简练。不过,这样的东西我还是很喜欢的。说句玩笑话,毕竟我是个手边常要记点东西,却常常找不到写字的地方的人。 03/03/2007 《守护者》(Custodio, El)
导演/编剧:罗德里戈·莫雷诺(Rodrigo Moreno) 主演:胡里奥·查维兹(Julio Chávez),马塞罗·达德鲁(Marcelo D'Andrea),奥斯马·努涅兹(Osmar Núñez) 摄影:巴巴拉·阿尔瓦雷茨(Barbara Alvarez) 类型:剧情 出品国:阿根廷/法国/德国/乌拉圭 片长:95 分钟
剧情梗概: 如果计划部长下车,鲁本也下车。如果计划部长向左转,鲁本也向左转。如果去马德普拉塔,鲁本也陪他去马德普拉塔。如果部长与家人一起去乡村俱乐部度周末,鲁本也必须和他们一起去。如果部长决定要休息并小睡一会,鲁本必须看着这个睡着的人。这部影片讲述的是这样的一个工作,它必须用某人的生活来取代另一个人的生活,由此带来的不断增大的压力并最终爆发出来,吞噬了生命的宁静。
评论:
导演罗德里戈·莫雷诺1972年出生于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从阿根廷首都的电影大学的导演课程毕业,并从1996年在那里教授编剧和导演。他的导演处女作“Nosotros”(1993)获得了毕尔巴鄂国际纪录片和短片电影节最佳影片,也曾进入柏林电影论坛。他和Mariano De Rosa、Salvador Roselli、Nicolás Saad一起完成的集锦片“Mala época”(1998)获得了许多拉丁美洲电影节的大奖。和Ulises Rosell、Andrés Tambornino一起执导的“Descanso, El”(2002)受到好评,被提名了阿根廷国内和国际的诸多电影节的大奖。《守护者》是罗德里戈•莫雷诺独立执导的首部长片。他最初的剧本获得了2005年圣丹斯/日本广播协会最佳拉丁美洲剧本。
《守护者》呈现的是一个几乎被抽象化成纯粹的几何线条的现实空间,在这个空间里的人物的情感也被高度的纯化了,似乎现实空间的规整线条和画面中大块的黑色已经延伸进入到人物的精神空间。鲁本是阿根廷国家计划部长的贴身保镖,他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起来穿上防弹背心,跟随部长出行,如果开会或者去幽会之类的私事,他则必须在外面守候,镜头跟随着鲁本,停留在会场门外或者建筑外面,他看到的世界永远都是障碍物重重区隔起来的。当门或窗帘关闭后,他的表情总是局促不安,特别是当他抓紧机会偷偷地抽一支烟或者喝一杯水,又被人撞见时。莫雷诺出色的场面调度把鲁本与他所服务的对象的距离感、他在空间中的疏离感十分充分地表达出来。事实上,这是一部讲述极端的压抑状态的电影。然而,从头至尾,它又近乎是部默片,真正有效的言语交流从未展开。这种压抑完全都是通过导演精心设计的镜头语言和演员布莱松式的表演来传达出来的。
这种由社会角色所限定的压抑与性的压抑纠缠在一起。我们不知道鲁本是否结过婚,但目前是单身居住的,也没有女友,他的欲望是由他目光中部长女儿在家里穿短裤时修长而又充满活力的双腿来提示的。部长女儿和她学校里的男友搭部长专车时,在后座异常的亲昵举动使得鲁本的心态失去了平衡,他拉下了带着后视镜的挡光板,凝视部长女儿的脸和身躯。在某种意义上,这是整个电影的一个转折点,鲁本虽然外表如同影片中循规蹈矩的生活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内心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之后,影片中出现了鲁本佩戴手枪的戏以及他在自己的生日晚餐被搅后去找妓女的戏。这让我们想起在乡村俱乐部的那场戏。莫雷诺用了少见的连续静穆镜头来拍摄风吹过树木的抽象性的构图,这种与城市建筑空间里完全不同的氛围激起了鲁本唯一的兴趣:画画。他应部长的要求为他的客人画了一幅肖像,但最终受到他们的嘲笑。那个客人用睡觉时握“枪”来嘲笑鲁本的握笔。正是用这把手枪,还有他自己买来的消声器,他在电影结尾时枪杀了他所要保护的计划部长。然后,他自己开着那辆汽车,离开高楼林立的都市,来到海滩,凝望大海。为了鲁本在结尾的突然爆发,莫雷诺在人物情感逻辑上做了细致的铺垫,在镜头语言上,也是如此。影片开头就是部长开会,鲁本在会场外无所事事,当四下无人时,偷偷去倒了一杯水,这里,倒水的动作和饮水器都是在画外的。影片快结束前,部长又来到同样的会场开会,鲁本的整个生活重新开始一轮新的循环。这时候,他去喝水时,镜头始终是饮水器的特写,鲁本以虚像入画,又以虚像出画,占据画面醒目部分的是水桶里不断泛起的水泡。这时候,我们感受到了鲁本在影片极度节制、平静的表达下压抑着的欲望,已经开始在他仍旧平静的外表下翻腾了。
这部影片的悖论之处在于它在高度简约的同时,又保持了恰当的真实感。我们面前呈现的不是那种摄影棚里制造出来的、高度风格化的好莱坞式的唯美影像,而是一种有着现实质感的质朴影像。这种氛围,为整个影片的情绪基调提供了坚实的基础。当我们把那个总是远远地出现,或者只以背部出现,或者只出现身体的局部的计划部长换成另一种不那么特殊的身份,我们马上可以想见,鲁本其实也可以是我们之中的每一个人。另外必须要提到的胡里奥·查维兹的表演,在莫雷诺冷峻的镜头调度下,他几乎没有用任何言语手段,仍旧准确传达了鲁本平静外表下深沉的、不平静的内心世界。(陈倩、冯欣 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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